今年的汙垢今年清。

 

幾個月前的事了吧?一個週五,加緊趕工把事情做完,跟朋友約出來吃飯,一直聊到深夜店家都關門了,站在路邊繼續聊,一邊閃避著深夜各種角度飄來的菸味。

 

我說了一句話,在說的當時確實是有意搞笑的,可是我沒料到朋友的反應會那麼大。看著他們笑得前仰後合,我也跟著笑得好開心,笑到眼淚都出來了,即使我脫口而出以前並不覺得那麼好笑,但他們的反應讓那句話好笑了十倍。

 

那一瞬間我覺得,這是我一個月來做過最正確的一件事。

 

有一首老歌《小丑》唱道:「是你的悲傷化成喜悅,呈現給人」。小時候聽到時只覺得淡淡的哀傷,又覺得對這樣的人很是嚮往。

 

從前在書中看到的故事,有一回美國小姐選舉時,問到「誰是全世界最偉大的人」。參賽佳麗無不數盡歷史上的聖賢名人,讚頌他們的無私奉獻。但有一位小姐說:「鮑伯.霍伯。」

 

鮑伯.霍伯是誰呢?只是美國一個脫口秀主持人。

 

「他嘲笑自己,讓全世界的人哈哈大笑,所以他是最偉大的人。」這是那位小姐的理由。

 

在場的人無不會心而笑了,這個有智慧的答案也拿到了不錯的分數,不過那不是重點。

 

我覺得這個答案很動人。如果可以,我也想一直能夠讓人笑。

 

幸運的是,我似乎還有一點搞笑的天分;可惜並不是這樣就足夠,而且是遠遠不足。

 

You are what you eat. 另有一篇文章讓我印象很深。作者說她這一生情關難過,總是為情所困。經由她一位還在學習催眠治療的嫂嫂催眠,慢慢回溯好幾個前世追溯原因。她在療程中神智都是清醒的,一邊跟催眠師對話,轉述眼前所見,像看電影一樣。

 

第一世她回到元朝,那世也是為情所困,由於種種期盼的落差,與本來相愛的丈夫產生歧異,另嫁他人仍然無法克服隔閡,最後抑鬱自殺以終。

 

回溯時,她一開始只感覺到當世那個她心中的鬱悶痛苦,愁腸百結。但隨著一次一次的回溯,她漸漸開始能夠感受到身旁的人的想法,感受到他人其實也因為她的痛苦而痛苦,彼此的痛苦互相加深,才造成了最後無法挽救的局面。

 

此後她又輾轉「看」過幾世,曾有一世她是泰國國王,憂國憂民;有一世甚至是外星人。

 

很匪夷所思嗎?不過是真是假已不再重要;或者該說,我願意相信那都是真的。

 

當她開始可以轉換立場、從別人的角度看事情,跳脫出自身的苦痛而感受到別人的意念和苦痛時,那個轉換深深地感動了我。也或許這本來就跟我的觀念相符,所以一拍即合。這是我理想的處事法則、一個人該有的樣子。

 

她就在療程中的所見所知做出結論:世界乃是一個大教室,我們都是其中修課的學生。情關也好,其他關也好,都是考試,此世沒過也不會怎樣,只是下輩子還是得繼續面對,直到你終有一天學習成長到足以面對才pass。我想不論是從勵志、心靈成長還是靈修的角度,類似的觀念一定有一卡車人講過。我不信教,不過似乎是天主教的教誨?「上帝只會給你過得去的關卡。」

 

比起從小到大所知所聞、帶有恫嚇意味的天堂地獄說,我遠較服膺這樣的觀念。

 

我也想要能夠轉換角度。網路上隨處易見的惡意總是讓我渾身不舒服,我厭棄惡意、討厭抨擊、不喜歡無法溝通的狀態。我想要變成能夠理解他人的人,也希望他人能理解我。我想要能夠溫柔地對待他人,也想要被溫柔地對待。

 

某部分而言,我成功了。我成功地變成了一個徹底的鄉愿。

 

事實上,我仍然對身邊的人有各種喜惡。討厭的人做什麼事都不順我眼,對喜歡的人才會試圖包容,完全雙重標準;且並不是出於體貼,而是我也想被那樣對待,因為我深知自己也不完美。與觀念扞格的事,仍無法輕易說服自己接受,也無法輕易被人說服。說到底,理想歸理想,我仍充滿了「我執」,還是只能從自己的小角落、用一己的眼光去看待事物,而且視力還跟現實一樣差。

 

有朋友說越大反而越不敢像小時候那樣,在事情發生時直接問理由。我反而是越大才慢慢培養出這麼做的膽子。小時候我是不敢的。

 

可是並不是懷抱著善意想要溝通,事情就能總是順利如願。即使出發點是好的,也可能因為手段或期望的不當而造成傷害,導致壞的結局。

 

說想要理解人,其實我還是用自己的標準去看待事物、要求別人;說想要變成溫柔的人,其實到頭來,都是我在利用別人的溫柔。

 

椅子往前挪一點,是不是就可以看到夕陽?我今天可以多看幾次嗎?

 

大學的時候,和室友一起出門,她騎車載我。晚上回來時天雨路滑,閃路障時在水溝蓋上雷殘了。

 

不嚴重,就是一些擦傷跟事後全身痠痛了幾天。剛雷完時,我們跑去找相熟的學長宿舍討藥擦。室友讓我先擦,很快就搞定,換她上藥時,明明我們受傷的程度差不多,她卻哀得整層宿舍都知道我們雷殘了。

 

那時我們都覺得她很誇張。她也說她很怕打針,因為很痛。她的皮膚也的確特別滑細。

 

家父對味道很敏感,有時飯菜他覺得有變壞的跡象就倒掉,但我和母親都不覺得有異,反覺他這樣很浪費。有一次全家一起看Discovery,節目中做了個實驗,用色素將受試者的舌頭染色,在顯微鏡下計算特定單位面積內的味蕾數量。統計結果發現,有四分之一的人,味蕾的數量是一般人的四倍,是天生的超級舌頭,當然對味道的微小變化也比一般人敏感。家父這下得意了,自認他肯定就是那種超級舌頭。

 

很簡單的事。天生也好,後天也好,個體差異也許比想像中大。知道是一回事,而沒有處在過那個境地,卻總是很難真的體會。

 

我不慣穿高跟鞋,總是抓不到怎樣施力才能夠正常走路不會腳痛,於是高跟鞋不會成為我購鞋時的考量。電影中的野蠻女友逼她男友穿高跟鞋,體會她的痛苦,有常識的人都會覺得誇張。但其實我們都做過同樣的事。英文說 Put oneself in someone’s shoes,其實並不容易。我看你痛,聽你如何描述,我還是不會知道那有多痛;如果我也實際痛一次,馬上就知道了。

 

但我又怎麼能知道我的痛和你的痛是一樣的呢?你我本就不同。

 

從小時候起,我受傷就不會叫痛。不管是學齡前被岩石戳到下巴、幼稚園時被鐵櫃門壓到腳趾淌著血一跛一跛走到大人跟前說「我受傷了」、高中騎腳特車撞上打開的車門小腿被切開一道、大學同一天同一側雷殘兩次,痛得眼淚隨時會飆出來,我還是把會呻吟和眼淚一起忍住。沒人教過我要這麼做。

 

小時候,醫生都會說「你好勇敢」。

 

可是那並不是因為勇敢。

 

在痊癒以前不去看傷口,是逃避呢?還是明智?一直盯著傷口,是勇敢呢?還是懦弱?

 

是三折肱而成良醫?還是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草繩?

 

怕被人認為懦弱,所以偽裝勇敢。

 

受傷以後,有人疤痕變厚,有人武裝變厚。有人痊癒得快些,有人痊癒得慢、或者很慢很慢甚至從來沒有好。

 

大聲叫痛,一般不會認為是勇敢。但不敢叫痛也並不就是。

 

忍住不去摳傷口,忍住復原中的搔癢讓它早點痊癒,痛過以後好好記住,避免下次受同樣的傷,即使受傷也讓自己堅強到足以應付疼痛,我想那才叫勇敢。

 

所以我其實很懦弱。其實我一點都沒有資格嘲笑大學那位室友。

 

這位室友還有一個故事。

 

有次我在煩惱要送某人的禮物。對象和理由我已經忘記,總之不是生日之類的大節目,只是要送個聊表心意的小東西。室友得知以後,說:「你幹嘛不送臭豆腐啊?」

 

她喜歡臭豆腐,但我不吃。在她帶回房間吃時,我會去交誼廳迴避。

 

我對她的建議感到不可思議:「為什麼要送臭豆腐呢?這種東西又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,萬一對方不喜歡呢?」

 

「你沒送過,怎麼知道對方不喜歡?」

 

「那萬一對方剛好就是不喜歡的那個呢?」

 

「那你就送送看,不就知道對方喜不喜歡了?」

 

這樣一來一往了一陣子,我覺得可以選擇的、接受度比較一般的東西很多,何必偏挑好惡明顯、容易有爭議的東西送?她覺得既然不知對方喜好,怎能肯定對方會不喜歡?因為講不通,我越講越生氣,最後她不以為然地走了,還說:「我不明白你在生什麼氣。」

 

就只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而已,我們各自有各自的邏輯,卻無法互相理解。說穿了並不是不懂對方的邏輯,而是無法接受。

 

當年當BBS的漫畫板還是連線板時、老梗還不叫老梗時,有許多萬年老梗話題,其中一個是:小叮噹的道具裡你最想要哪一樣?

 

這問題相信許多小孩都想過。小時候,我最想要竹蜻蜓,因為我想飛。而且飛行應該比走路快得多,這也很好。

 

後來我發現,要移動的話,任意門更有效率,而且不受天候影響、出國還不用辦簽證。

 

隨著年歲漸長,偶爾會想要時光布,把自己包起來回到最美好的年紀。

 

再後來,想要那台靠對象的一根頭髮,就能問出所有心裡話、無所遁形的機器。

 

但即使如此,真的就能理解嗎?

 

即使理解,就能夠找出完美的應對之道嗎?就能夠諒解嗎?

 

大雄送了宜靜她最愛吃的食物──烤地瓜,宜靜高興了嗎?

 

但有事不了解又該怎麼諒解?不說的話又怎麼可能有機會?

 

英文說Hedgehog’s dilemma,刺蝟的進退兩難。看過EVA的應該對這句話不陌生。

 

想要尋求的溫暖而摸索著靠近彼此,近了卻又會彼此刺傷。

 

說實話是誠意還是白目?

「為你好」是一種體貼,還是一種傲慢?

Is honesty always the best policy? Or is something better left unsaid?

 

為何傳達會這麼難呢?

 

我還是只能管窺蠡測,我只有這個管這個蠡,即使想把它撐大拉長,不但要費盡全力,還有弄破的危險。

 

我們不是鬼神,我們是人。沒有他心通的凡人。

 

想要溝通,想要傳達,想要理解,卻變成貓在鋼琴上昏倒了的遊戲,嘔啞嘲雜難為聽。

 

曾看到有人說,人要活得快樂,有時候傷害他人是必要的。

如果對自己誠實就是對別人殘忍,你要不要誠實?你怎麼選擇?路是不是只有左邊和右邊?

 

魚與熊掌不可能兼得嗎?

有沒有不痛也能成長的辦法?

有沒有不傷人也能快樂的辦法?

能不能忘記疼痛而記住教訓?

 

這種想法,也許會被認為偽善吧。

 

感情的事,遵循牛頓第三運動定律:每個力必有其大小相等的反作用力。

 

你若傷害我,你不可能無傷;我若傷害你,我獲得的充其量是短暫的快意,而非真正的快樂。

 

Yes, we do hurt each other.

BUT WE NEVER MEAN TO.

 

我的偶像瀧澤秀明說,一百個人面對同一件事、同一個處境也會有一百種想法,而沒有哪種是錯的。

 

事後回頭看,像我這樣軟弱的人,總會有太多的What if。當初如果這麼做,是不是景況就會好些?當初如果不那麼做,是不是傷害就可以少一些?轉圜的餘地能夠多一些?

 

但有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。沒有哪種是錯的,表示也沒有哪種是對的,只是各自自以為是而已。我們沒有時光機,也沒辦法喊聲「哈雷路亞~嗆司!」就獲得一個回到過去重新來過的機會。

 

沒記錯的話是林語堂說的吧:「年輕時,我自以為什麼都懂,後來才發現什麼都不懂;年紀漸長,又以為什麼都懂了,到老了才發現原來還是什麼都不懂。」

 

也許我還年輕,但我什麼都不懂。

 

每當我自認懂了一些什麼,有感而發了什麼,到後來總會在別的場合、以別的形式,讓我感受到更深,才明白當初的感嘆不過是無病呻吟。就這樣在懂與不懂間往復。

 

也許現在也是吧。

 

自以為多懂了一點點什麼,不懂的就更多。

 

所以我能夠確定的事情很少很少。

 

但我能夠確定,那就是當我說了什麼、做了什麼讓人露出開心的笑容,這件事絕對不會有錯。

 

如果有一件事是正確的,如果事情該有個理由,

那就是我們決不是為了互相傷害而相遇。

 

我仍怕痛,

但我更怕白痛。

我怕老,

但我更怕只有身體變老。

 

加菲貓說,對大自然抱持著敬意,再用一點點貪婪點綴是最好不過的了。

 

彩虹盡頭也許沒有黃金,樹林裡也許沒有冰淇淋,但總該有些別的東西。

 

這是我寫了太久的期末報告。在這課室間,我們都是學生也都是老師。

而雖然不知道會有哪些人同修,下學期永遠會繼續開課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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