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是從小說家「我」向讀者募集怪談而收到的來信開始的。讀者久保小姐提到自己住的公寓出現的些微異象——榻榻米上不時會傳來某種磨擦聲。找不到來源,看不到任何東西,一專注便會消失,試圖轉移注意力時又會出現。「我」想起了幾年前另一封類似內容的來信,一追查一下,發現兩者似乎有相關....久保小姐和「我」魚雁往返之下,開始共同追查起這個現象的來源,卻發現宛如出芽生殖般地,一個事件又連到另一個事件。

 

開始讀之前,其實我已看過網路上出版社募集「穢」的照片的活動;但看到的當下,即使讀過解說,仍很難理解從未聽過的這個「穢」是什麼概念。頂多只能照字面理解為中文的「髒東西」,看起來像會發生靈異事件的所在。事實上,即使讀完了整本書,我仍覺得不太能理解「穢」的概念。依照「我」的解釋,「穢」是應該避諱的對象,災害、罪惡等「罪」會產生「穢」,異常的生理狀態,尤其是死亡也會產生「穢」,又與佛教中「不淨」的概念結合成類似罪業的東西;但差別在於「穢」是會傳染的,因此也可以透過特定的隔離方式、經過一段時間來淨化、消散。有點類似傳統「避忌」的觀念吧?似乎不求甚解地理解成字面意義的「髒東西」也不算差太遠。

 

而「我」和久保小姐一開始的不安與好奇心,轉變為曠日持久的調查,不只從久保小姐所住的岡谷公寓為起點拓展,橫向牽連鄰近其他地帶,也縱向牽連到更久遠以前的歷史。《殘穢》與其說是小說,我覺得更像是一部紀錄片。如果要我為本書起個副標,大概是《我和久保小姐的七年怪談田野調查史》(雖然不是全職,但兩人從 2001 年堅持不懈地一路調查到 2008 年),或者是模仿某動畫來個「感染擴大」之類的吧。

 

如果問我《殘穢》到底恐不恐怖,我的回答是不——至少沒有宣傳文案看起來那麼恐怖。與長年來浸淫的許多要從指縫中瞇著眼睛看的鬼故事相比,可以說本書中一個串一個的故事都不是非常恐怖;它恐怖的地方在於串起故事的那條絲線。照理說如果是偵探小說,應該抽絲剝繭之後會慢慢揭露出事情的全貌——我本來也是如此期待。但從久保小姐而起的一端絲線頭,拉到最後,卻發現後面是一整張蠶絲被,有疏有密,但既薄且廣。

 

另一點是「穢」的感染性和無特定性。它不是指向特定目標的一股意識,或一般認知中的怨靈、作祟,也沒有地域性;它可以在定點透過活體(人)感染,也可以透過死體(物)的移動來感染;而感染後引發的現象也因人而異,有人僅是困擾而採取拔除儀式、搬家之類的行動便獲得解決;有人被怪異現象牽引,越陷越深,終至不得不採取了極端行動(自殺、犯罪等),讓自身也成了新的怪異。這種「感染」的概念簡直跟病毒似的,在不同抵抗力的人身上也產生不同的反應,隨著交通發達也無法預防傳播,還有可能多重感染,也無法透過宗教儀式徹底袪除。而且越溯及源頭,感染力越強。

 

「殘穢」的恐怖,也許不在於「穢」,而在於「殘」。手中抽出的絲線成了蜘蛛絲,幾乎沒有實體,黏黏癢癢,想拂去,卻連另一隻手也沾染上。想借物除去,卻只是擴大了感染範圍。

 

也就是說,根本無法防禦。沒有絕對乾淨的土地,也沒有絕對不受影響的人。

 

更有甚者,存在本身就是怪異。「傳遞就會發生不幸」,即使是杜撰的故事,說或寫出來的同時就會造就怪異。不必完全相信,但只要不是完全不相信「也許會有什麼偶然」,就像一開始久保小姐聽到的、榻榻米上的磨擦聲一樣,就會逐漸對精神造成侵蝕。而後「我」和人數逐漸增加的調查團遇到的病痛、意外、騷擾現象等怪事,都無法被徹底與怪異撇清關係。

 

也許在故事被傳述的過程中,人心的期待與想像力就能加諸一些「什麼」而逐漸累積吧。

或者,套用某本小說的說法,被「下了咒」。

 

追查者的心態也存在著矛盾:既希望確實曾經發生過什麼,來印證自己不是胡思亂想、幻聽幻視;又不希望真的發生過或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。

 

但反過來說,沒有絕對乾淨的地方,也就是說所有地方都是一樣的。而最終,「我」也無法確定,到底這些藕斷絲連的事件是真的環環相扣呢?還是只是某種偶然呢?發生的某些怪異,不一定真的跟歷史事件有所關連;也可以說就是單純的病痛或意外而已。所謂的「穢」或不祥,都是觀者擅自要加上連結的。與其惶惶不可終日,不如放寬心好好過日子吧。套句常用的說法,世界哪裡不死人?

 

除了怪異的部分以外,「我」和同伴們田野調查的過程中,也可一窺日本社會的片段。工商發達、人口流動加劇造成失去的土地記憶;極體「被自殺」的家庭;早期因對勞動力剝削造成的慘劇;精神疾病、自殺、殺人、縱火等。比起始終摸不著、無法確定的怪異,這些真實存在的社會問題才是真正恐怖的。或者,在現代社會中,既然「穢」的多重感染無法避免,社會問題才會更趨萬端,剪不斷理還亂。

 

在讀了《殘穢》之後,再看《鬼談百景》,的確產生略為了不同的風景。《鬼談百景》中的短篇有許多都很有延伸的空間,其中也的確夾雜了《殘穢》中出現過的事件。如果「穢」會感染,那麼也可以說每一個故事都有同樣的潛力,只是沒有人耗費多年深入挖掘出來罷了。怪談不一定要有來由,怪異現象不一定有目的。身為怪談書寫者,如果因害怕而進行袪除儀式作為防衛,那一開始便不要寫,這是作者「我」的矛盾;讀者的矛盾是,在「看」的過程中,「故事的傳遞本身就會招致怪異」。雖然並不是因為期望發生「什麼」而看,但就像傳說說鬼故事時,「祂們」會靠過來聽一樣,如果害怕,就不該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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